首頁 > ►去往天堂 路過人間
►去往天堂 路過人間

2019/6/27溫暖人間518期

去往天堂 路過人間

─談台灣安寧療護與臨終學習

 

十七歲的家明走了。

在被確診為惡性骨腫瘤後的第二十六周,

他躺在推往太平間的病床上,面容安詳。

父母親來送兒子最後一程,

「你放心,爸爸媽媽不會再吵架了。」

母親在床頭輕聲對家明說,扶著床尾的父親點點頭,這是兒子生前的願望。

在接觸台大醫院安寧病房的一百八十三天後,

家明解開了和父母的心結,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
 

文:范夏娃

 

 

十七歲的病人

家明是台大醫院安寧病房的一位普通病人。作為一名高中在讀生,入住時,他被確診為惡性骨腫瘤(骨肉瘤)第四期,左腿上長了一個像籃球那麼大的瘤。

在病房宗教師宗惇法師的眼裏,家明是個早熟且倔強的孩子。骨肉瘤是一種高發於兒童和青少年身上的惡性腫瘤,雖然發病率低,但如果發病初期沒能得到正規治療,骨肉瘤往往半年至一年內就轉移到肺,而多數肺轉移的孩子,會在一年左右離世。

「他一直相信算命先生的話,說他可以活到八十歲。」宗惇法師說,「因為相信這件事,所以他覺得要非常小心地照顧自己。」而具體的照顧方法,是所有醫護人員的用藥,必須經過他本人同意才能使用。然而當病人醫藥自主性太強時,其病症的控制便不穩定,加上不肯用嗎啡止痛,更是讓家明的身體吃不消,連帶着精神和情緒也越發不穩定。「他對師父們還算好,見到醫護人員和志工,都是直接轟出來的,脾氣非常大。」坐在我身旁的王浴補充道。她是前台大醫院安寧病房護理長,與宗惇法師一樣,是台灣最早一批從事安寧療護工作的醫護人員。

 

四十年前的眼淚

時間回到四十年前。剛進醫院那會兒,王浴還在小兒科病房當護士。一個患有白血病的三歲男孩因休克被送入重症病房,卻沒能被救活。王浴按照慣例去請孩子家屬進入病房說明情況,「那位爸爸走過去抱起孩子,拿起床邊的奶瓶,一邊搖着孩子一邊說:「寶寶乖,爸爸餵你喝奶奶。」就像孩子仍然活着一樣,像是沒有聽見我們講話。」王浴回憶道。那一刻,一股酸澀的暖流從她的胸腔湧出,她跑去洗手間大哭了一場,那是她第一次對安寧療護有了朦朧的概念。

「後來我轉去小兒癌症病房工作,接觸到了更多即將離世的孩子。當時我的內心很困惑,為什麼這些孩子都早早離開?雖然明白生命總有終點,卻讓我的內心很受衝擊,於是有了離職的念頭。」王浴說。她的主管得知後,把她帶到自己學佛的道場,讓她了解生死與輪迴的真諦,並安排她前往新加坡參加第一屆國際安寧療護會議,後又前往英國參加更全面的護理課程。「1995年(民國84年),台大醫院指派我成立安寧病房,在我職業護理生涯的41年裏,我覺得工作的精華都留在了安寧病房。也是因為這個病房,我才結識了宗惇法師,共同為病人們服務。」王浴說。

 

在生死交又點,見證愛與怕

幾個月過去了,家明的病情一直在惡化。因為疼痛,他的脾氣與耐性隨時處於崩潰的邊緣。法師坐在床邊說:「家明,我真的不知道你要什麼,可我看到你這麼痛苦,讓我很心疼。」聽到這句話,少年軟化了,他的憤怒與抵抗,原來只是因為無力改變現狀而發出的悲嗚,他在生自己的氣。

三十多位醫護人員與宗教師被召集起來,討論該如何讓少年安心。

從會議室出來,宗惇法師發現家明的父親正嘗試告知兒子實情,床上的家明雙眼緊閉,眉頭深鎖。「安寧療護中很重要的部分,是幫助病人對實際狀況有清晰的了解,不要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。但對於病人家屬來說,這部分並不容易,所以我們的服務對象不僅僅是病人,也包括為家屬疏導情緒。」宗惇法師說。

孩子很聰明,很快知道自己的病很不樂觀。他睜開眼問:「師父,你說呢?」宗惇法師坐下來,她早已等待這一刻良久「家明,其實你心裏很清楚,你的時間不多了。說真的,我不知道你還會有幾天清醒的時間。接下來,什麼東西讓你沒有遺憾,才是最重要的。你要為自己的平安做一點準備。」她溫柔地說。

家明安靜地接受了,他其實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夠活到八十歲,他只是害怕。法師的一番話,讓他終於卸下防備,正視自己的心。

 

 

活在當下,將心比心

身為安寧療護及臨終關懷照顧者,宗惇法師與王浴每年大約要送走三百五十位末期病人。在這個流動着人情冷暖的空間裏,他們每天都在參與別人的生老病死,同時也修煉着自己的內心。「我們的一個態度叫同心共感。當你與病人一起度過生命的起起伏伏,你一定會難過,一定會哭。而當你有更好的修行和覺察時,你會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」王浴說。

「其實也是訓練我們活在當下。」宗惇法師說。「我們看到病人的苦,我們自身經歷過的苦就會被翻出來,從而有機會面對自己還過不去的問題。有概念的人懂得適時把內心倉庫清一清。一份創傷,當你在山下看時,你很容易被它淹沒,可當你爬到六百公尺高的地方再去看,你會覺得,也就這樣而已嘛。所以這也是一個自省的過程,你會發現,原來當初也有我的責任在裏面,成長了,也就徹底放下了。」

三百五十位病人中,有心懷夢想的少年;有迷惘無助的中年人;也有看淡世事、向死而生的老人。在生命這條單行線上,終點將至,不甘、憤怒、恐懼、悔恨……這是每個人最直接的感受。而在安寧病房的生離死別中,這些強大的照顧者們,也見證了自己的愛與怕。「菩薩道不是說,這個好重我幫你挑,也不是說,把你的苦拿來我幫你受。菩薩道是我們在陪着對方同行時,培養智慧幫助彼此,去應對生命裏的苦。其實經歷了這麼多,你會知道人生的每一個歷程需要什麼,也了解到了人生最後的階段,你要培養的東西是什麼。」宗惇法師說。

 

為自己的死亡做好准備

病房裏,家明的父母達成妥協,不再在醫院裏吵架。這也是醫護人員與宗教師們努力了許久才得到的結果。「捆綁住家明的,一直是他父母的關係。」王浴說,「父母離異後,他一直跟隨母親生活。直到發病後,母親因無力照顧而把他送去父親家寄宿,卻被他的親哥哥擋在門外,讓他受到很大打擊。」

之後的日子裏,家明像皮球一樣被父母踢來踢去。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,受不了的父親將他送去旅館,打電話讓前妻接走家明。然而母親不相信前夫會做出如此狠心的事,最後賭氣把家明留在旅館一天一夜。「強烈的不安全感和心靈創傷讓這孩子滿身是刺。我們花了很多時問去調節他父母的關係,在安寧療護中,就是以病人為中心。不管你們大人再怎麼吵,現在唯一的目標是讓這孩子平安地走,所以大家一起來努力。」王浴說。

在與宗惇法師談完話的一周後,家明平靜地走了。最後的一周,每當他疼痛難忍時,就會叫師父帶着他念《阿彌陀經》,而每次他都讚嘆說:「師父,您念得好好聽啊!」

「佛教說制心一處,無事不辦。意思就是,你的心念在那一刻非常集中,安住在一個地方,你就可以做成任何事。對死亡來講,就是可以平靜地走向你要去的地方。臨終的過程可能會經過許多變化,他們就像風暴,會打得你七零八落。但如果你找到一個方法,讓你的心念是集中的,有方向的,就可以慢慢找到路。」宗惇法師也曾將這番話講給家明聽,「他要是還活着,應該跟你差不多大了。」法師看看我,嘴角浮現出一個很溫暖的笑容。

眼睛突然感到一陣酸澀,不禁好奇地問:「您會如何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呢?」宗惇法師想了一會兒,說:「你很清楚,你跟他們一樣,有一天也會死。在安寧病房做久了,會比較容易去耕耘自己的心。這個問題,我第一個想到的是,怎樣讓自己自在?我每年都給自己打包一次行李,我現在五十多歲,行李一年比一年簡單,生活也一年比一年簡單。你會去思考,什麼是對自己真正重要的事。我要利用仍有力氣的因緣,去完成那些我想做的事情。」

窗台上,一隻小麻雀正愜意地晒着太陽。關於安寧療護的真諦,也許,和死亡握一次手,安靜地傾聽,真心地陪伴,是人生最好的告別,也是撫慰靈魂的良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