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►太陽升起的日子

 2019/9 生命雙月刊157期

太陽升起的日子

文:傳航法師(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美德病房、安寧共照臨床宗教師)

圖:LiCheng Shih

 

阿暾,正值壯年,單身。因為大大的腫瘤長在背上,只能長期坐臥或趴著入睡,魁梧的身軀幾乎占滿整張病床。

 

初次訪視,第一眼印象是很有個性的鬍子。阿暾看到我,眼中閃過問號,透露出對宗教師來訪的疑惑。

 

自我介紹後,我詢問是否可以坐下來聊聊,阿暾大方表示可以。剛開始顯得有些距離與陌生,就和他先聊聊睡眠和電視劇;之後聊到病情,阿暾敘述,十年前被醫師判定為末期,生命期僅剩幾個月,但他並不知道詳細病情,是朋友見他活過一年,才告知當初醫師的診斷,就這樣不知不覺走過了十年。

 

「當時有做何處置嗎?」阿暾回答:「沒有,就是這樣繼續活著。直到三個月前再復發,發現背後長出一顆拳頭大小的硬塊;找中醫用藥拔毒,原本有漸漸縮小,後來中醫說毒往內擴散,才會像這樣生不如死。」

 

我問:「這次是什麼原因住院?」阿暾說:「因為昏倒才送急診。那時整個人動不了,一直聽到耳邊有聲音不斷說『要付出才有得』;過去一幕幕出現眼前,感覺就像快死掉般痛苦,才知道世間是有因有果的。」

 

阿暾用更堅定語氣強調:「我很相信,那些(不好的事)我死都不敢去做,且我後事都交代好了!」談此話題過程,阿暾不斷變換姿勢,也許是坐姿不舒服,但又隱隱約約帶有幾分不安,似乎想掩藏內心的脆弱,卻又想一吐為快。坐在身邊的我,可以感受到阿暾的猶豫與不安。

 

於是我換了話題:「你的鬍鬚留很久了嗎?我很好奇,這樣生活會不會不方便?」阿暾說:「我這鬍子才留兩年而已,因為父母不許留, 所以等到他們都不在了才留。」阿暾頓了一下又繼續說:「媽媽那天走得很突然,一下子就昏迷,送到醫院才知是腦溢血,當下被告知清醒的希望不大,所以決定不急救,這也是如她的願,她曾說過不要拖!」

 

說著說著,阿暾突然眉頭緊皺,兩行淚水從眼角滑落,哽咽的說:「最後那幾年,我沒辦法給她最好的,但只要我有的她都一定會有。我爸爸喜歡花天酒地,從不讓我媽媽花錢,還會打她。我知道她為了小孩所以忍下來,那時我真的很痛恨我爸爸!」阿暾緊皺眉頭望向遠方,語氣強烈且重覆了數次:「我真的很恨他!我真的很恨他!」

 

「現在呢?還恨嗎?」聽我這麼說,阿暾停頓了一會,眉頭漸鬆:「不了,我已經放下了!因為收聽電台的講經說法節目,有一次聽到『我們總是在父母走後才跪他們,只是裝樣子。為什麼不在活著時去做!』我從那天起第一次向父母跪拜,當下我痛哭,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哭不停!」

 

此時阿暾哭得像個孩子似的,淚水如潰堤般止不住。待情緒漸漸恢復,他接著說:「這輩子沒有成就,不能讓父母有面子,是我的遺憾!」我問他:「你覺得人生的成就是什麼?」阿暾回答:「光宗耀祖!」

 

「可以跟你分享我所聽到的嗎?」阿暾望著我點點頭。我告訴他:「什麼是成就?見仁見智。有些人覺得是物質,但也有些人覺得不虧欠、對得起良心才是。你覺得老天爺為什麼多留你十年?我看到你的孝順、你的付出,最重要的是你打從心底願意為父母做些什麼!也許沒有世間的輝煌,但對父母而言,僅僅是那分『用心』就夠了!這也許就是老天爺的用意。」

 

阿暾眼睛一亮,開心的接著說:「對啊!我爸中風之後,我會帶他一起去擺地攤,一邊做生意、一邊照顧爸爸。爸爸也想幫忙,但中風的人反應、手腳比較慢,我從不催他,就算因此少賺錢也沒關係。有一天隔壁攤販問我:『爸爸去哪裡?怎麼沒看到?』我說他走了,那位大哥才跟我說:『少年耶!我注意你足固ㄟ,你攏不曾對你爸大聲喊還是催他。你對他真正足好!』」談起此事,阿暾開心又惆悵的笑了!

 

「我從小不愛讀書,到了國中有一位老師看我數學不錯,就一直督促我,也讓我的基礎很穩。但上高中後缺少老師的帶領就荒廢,不過你現在問我微積分,我還是可以算給你看喔。」阿暾開始興致勃勃的在床上比畫三角關係、幾何空間等數學公式,像孩子一樣開心。

 

「你真的很厲害!邏輯很強,講到數學我就投降了。」聽我這樣說,阿暾又興奮分享考試成績,還有當兵時教同袍準備數學考試等,「我只有數學好,其他都不行。」他愈講精神愈好,眼中閃閃發亮。

 

訪談將近三個小時後,雖然看得出阿暾仍想繼續說,但是擔心他體力不支,我還是結束了訪談,讓他先休息。

 

之後聽團隊說,週末家人來陪伴,阿暾的精神很好,星期日下午病情卻急速變化,無法表達了。再次見面,他已在佛堂,內心祝福他「一路好走」。

 

阿暾,一位再平凡不過的年輕人,小時的家暴、年輕即罹病,照理內心應該有無數的憤恨或不甘願。聽他分享生命背景,可以感受到這位壯年人雖然一輩子坎坷,卻努力把自己的角色與本分扮演好、對父母盡孝。

 

人生歲月不長,卻踏實走過。他不疾不徐的在黑暗中等待黎明到來,人如其名,象徵太陽升起的日子。我在內心為他深深祝福,祝福他當太陽再次升起時,可以擁有更美好的嶄新人生。